“我需要在生活中让自己无聊，需要那些荒原般的时刻，我利用这些时间来给自己讲故事……”谈论文学创作时，法国影星苏菲·玛索如此说道。
这朵自上世纪80年代起便蜚声国际、家喻户晓的“法兰西玫瑰”，一直摇曳在聚光灯下，她所主演的《芳芳》《勇敢的心》《安娜·卡列尼娜》等影片，素来是影迷心中的经典之作。
苏菲·玛索。
近年来，她正试图从聚光灯中“隐身”，用文字将那些沉默的、暗流涌动的、属于每一个普通女性的时刻呈现出来。
近日，花城出版社推出苏菲·玛索的虚构作品《暗河》，其中包含十三部短篇故事与七首诗。她以意识流般的笔触，潜入记忆的暗河，打捞童年与成年后的诸多决定性瞬间。
这并非一次电影明星随心所欲的“跨界”，这部作品能够在2024年斩获专业的文学奖——法国玛格丽特·德·纳瓦拉文学奖，便是一个有力的证明：苏菲·玛索已成长为一名真正的作家，或许读者可以试着放下对“明星出书”的成见，通过阅读来重新了解她。
《暗河》。
01
演员卸妆，作家上场
苏菲·玛索曾一次次思考现实与虚构的关系。在她的记忆里，她13岁起便开始生活在现实和虚构之间。“我是真真正正由这两者共同构成的。后来我意识到现实和虚构总是交织在一起，有时候甚至是虚构走在现实前面。我很喜欢这两个世界之间的交互，也喜欢让它们共存。”
或许正因如此，即使苏菲·玛索一再强调《暗河》是一部虚构文集，甚至在开篇留下“《暗河》纯属虚构作品，一切皆是作者的想象”的表述，读者也不难从书中窥见她本人的身影。正如她自己对“暗河”这个书名的解释：“地下流动的河流，它带走了很多东西，不断向前。我们看不到这种力量，但我们需要重新找回它们，因为它们同样构成了我们自身的一部分。”
在写作中，苏菲·玛索在女儿、恋人、母亲、演员等多重身份间自如穿梭，从而展开一场场关于女性存在、身体记忆与代际创伤的深刻对话。“就算文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本书终究是走进她小径分岔的内心花园的最佳路线。”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法语系教授、《暗河》译者黄荭说。
《暗河》。
翻译《暗河》之前，黄荭曾阅读苏菲·玛索的半自传体小说《说谎的女人》。如果将这部写于上世纪90年代的作品与《暗河》联系在一起，后者的文学性无疑更为凸显。“它更成熟，更晦涩，也更有诗意，就像一组组电影镜头，让我在工作时不断脑补出人物形象和很多曲折晦暗的故事情节。”
苏菲·玛索期待走纯文学路线，她对文字的雕琢与对细节的打磨，尽管有时出现“用力过猛”的痕迹，却不惧让人们看到她写作时的勃勃野心。她似乎一早就知道，自己最终要面对的，是真正的读者，而非狂热的粉丝。
“文字里的她，和银幕里的她一样，都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光芒，让人惊艳。”在花城出版社编辑杨柳青眼里，苏菲·玛索的写作，是一种寻回真实自我的方式。拍电影可以说是集体的创作，而写作则是孤独的，需要在寂静中完成。
苏菲·玛索经典之作《芳芳》海报。
或许在绝大多数观众的印象里，苏菲·玛索的写作天赋应与表演天赋保持一致，但恰恰相反，她并不是在写作初期就对文字信手拈来，她需要与语言开展一场场搏斗，一点点挖掘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从而让更多人看到银幕之外那个更真实、更复杂、更柔软的自我。
幸运的是，法国主流奖项也注意到了苏菲·玛索为“转型”所付出的努力。2024年，法国贝阿恩学院将首届法国玛格丽特·德·纳瓦拉文学奖授予苏菲·玛索的《暗河》，颁奖词称：“这本书是各年龄段女性生命的回响，折射出她们多样的存在及爱的方式……带着新小说派的影子和诗人普雷维尔的印记，文字拿捏到位，在清新和深沉之间切换自如，尽显作者对写作矢志不移的热忱。”
在黄荭看来，苏菲·玛索略显忧郁的文字里，暗藏一股治愈的力量，能够引发中法两国读者的共鸣。“读她的书，仿佛长大了的自己重新拥抱那个在黑暗中孤独无助的童年的自己。”
02
抛却天赋，成为“文字的矿工”
苏菲·玛索曾畅谈自己和语言的关系，这段话曾让许多读者为之动容：“我曾长时间觉得语言背叛了我，因为我无法驾驭它们。我无法顺利表达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这很容易让人陷入愤怒。我学会了调整。由于词汇量不足，我甚至可能说出与自己真实想法相反的话。那种感觉太可怕了。我是个勤勉的人，感觉自己就像在矿井里工作，不停地挖掘，只为找到那座宝藏——那些清晰、美丽、几乎像吟唱般的句子。”
苏菲·玛索。
尽管苏菲·玛索形容自己是“文字的矿工”，但在杨柳青看来，她对世界的感知与观察，本身就是一座座难能可贵的矿藏。她并没有经历反反复复的写作训练，文字也不规整，却带着鲜明的个人痕迹。“自由、直接，甚至有些任性，但你读着读着就会被吸引进去，被那种独特的节奏和气息包围。”
为了让中文译文保持苏菲·玛索特有的节奏和气息，黄荭在翻译的过程中尽量还原她文字中的“雕琢感”。黄荭深知，苏菲·玛索受到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新小说”派等影响，诗歌风格怪诞、跳脱，又有着大量留白，她必须忠于原文，留下那些多义词汇和空白，从而让读者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填满这些空白，真正体察作者的用意。“每个文本都有作者自己的风格和气质，译者一直都在做风格的练习，尽量去识别、模仿、再现。”
此外，《暗河》就像一组从女性视角出发的变奏曲，彼此应和，互为交响。黄荭在翻译中格外要注意这种互文关系——真实的生活和虚构的文字之间的互文、电影和文学之间的互文。
《暗河》周边。
杨柳青告诉南方+记者，如今不少图书都会推出自己的文创产品，《暗河》也不例外。这个做法虽然在国内图书市场比较常见，但对法国的出版社和苏菲·玛索本人来说，却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来理解。
苏菲·玛索一直存有疑问，这些附赠品是否有喧宾夺主的意味。直至她后来意识到，推出这些文创产品，能够让这本书呈现出更多的温度与人情味儿。
不久后，苏菲·玛索对这些文创设计展现出很大的兴趣。为了设计一枚好看的印章，花城出版社将签名页寄到巴黎，请她亲笔写下自己的中法文名字。她不仅认真完成，还特意调整了写法，让中文字体看起来更有韵味。“她绝不是一笔带过地应付，我能发现其中有用心描摹过的痕迹。看得出她对于这次与中国读者交流的机会非常重视。”杨柳青回想起那些因文创产品而反复沟通的往来邮件，仍然感触良多。
《暗河》周边。
黄荭坦言，苏菲·玛索早年的电影作品与许多文艺作品一同塑造了中国观众心目中的法国印象，这朵“法兰西玫瑰”勇敢、真诚、做自己的特质也影响了很多影迷和读者。“苏菲·玛索已然是蜚声国际的法国文化对外传播的使者。期待她的书会让中国读者对法国文化产生更多的兴趣，在看到法兰西特性的时候也看到所有人的共性，不管是孤独脆弱，还是坚强勇敢、惺惺相惜。”她说。
苏菲·玛索经典之作《芳芳》剧照。
采写：南方+记者 戴雪晴
图片：主办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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